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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姚大志主编《现代西方哲学》
一、“孤独的个体”
克尔凯郭尔的哲学是反理性主义哲学,尤其是黑格尔的理性哲学。他批评黑格尔哲学不重视现实的个人,而只追求一种“超人的本质”或“类”。在黑格尔的哲学中,一切都变成了纯粹概念的化石。人也是作为概念而存在,是在永恒的表象之下作为一种概念而生、而死。在概念面前,人不过是无差别的抽象物。
所以,黑格尔哲学中潜藏着可怕的虚妄。克尔凯郭尔认为,每个人的存在既不可能用理性概念来表达,也不可能从类的存在中推演出来。每个人只能倾注自己的全部心血去存在,因为每个人的存在是一个生死攸关的事实,没有个体自我的存在,也就没有发自个体自我的一切概念。而当个体自我存在以后,每个人的人生境遇又是完全靠自己去体验,谁也无法替代。所以,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一个“孤独的个体”。
“孤独的个体”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存在。孤独的个体在《那孤独的个人》一书中是指具体的、唯一的个人,并被美化为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屈指可数的卓越的英雄人物。而在《致死的疾病》中,克尔凯郭尔将孤独的个体界定为精神的自我。
这个精神的自我作为孤独的个体,是一种自己领会自己,自己意识到自身存在的主观心理体验。
由于孤独个体的存在状态,只是精神的自我与自身发生关系的关系,因而是绝对排他的。所以,精神的自我如果忘记了自己对自己的关系,就会迷失自己,而迷失自己就是精神的丧失。由此可见,孤独个体是指一种非理性的主观心理体验。在克尔凯郭尔看来,只有个人才能亲自在有限的内心中去无限地进行体验,只有个人才能在体验中领会和意识到自己的存在,其他物没有这种能力,因此,只有个人的存在才是真正的“存在”。
如果孤独个体是真实的存在,那么,公众则是虚无混沌。克尔凯郭尔在《今日时代》与《那孤独的个人》两本书中,集中地表述了他对公众的蔑视。在他看来,公众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而已。公众的概念就是非真理。公众虽然是一个庞然大物,但只是一个抽象且被弃绝的空虚混沌。当一个人属于公众时,他不能成为自己,也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只有当一个人成为自己时,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,并对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基于对公众的如此看法,克尔凯郭尔指斥他所处的时代弊病就在于集团至上,个人丧失了个性,一切都陷于世俗之中。人不是为达到人生永恒的目标而努力,只是为了某种世俗的目标而聚集在一起。所以,这样的时代没有热情,却充满着抽象、机巧和深重的伪善,是最可怜的时代。因此,他吁求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是永恒的目标,即神,而要达到这个永恒的目标,不是靠集体,而是靠个人。只有个人才能与神发生关系,因为只有孤独的个体才是真实的存在。
二、人生三阶段
人生三阶段以及对这些阶段的选择,是克尔凯郭尔道德伦理学的主要思想内容。而他的伦理道德思想集中反映在《或此或彼》和《生活道路的诸阶段》两部著作中。
克尔凯郭尔认为,人生在世,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选择,但是,大多数人对自己的生活不加选择,而是时代、社会告诉他们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,对自己的生命完全采取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。所以,他强调当人选择时,要发自自己绝对的主观性,只有发自主体的自由选择,才是真正的选择。他认为至少有三种生活方式可以供人选择,他把这三种可能的生活方式称作“人生道路的不同阶段”,它们体现了人们对周围世界的三种不同的道德立场与生活态度。
第一是审美阶段。审美阶段虽然与美联系起来,但克尔凯郭尔把这个字眼用于它的更基本的意义上,即指直接迎合感官欲望需要的东西。因此,审美阶段也是指人的感性与世俗阶段。在这个阶段,没有什么普遍的道德标准与确定的宗教信仰,而只有享受一切的情感经验与感官愉快的欲望。判断什么东西好与不好,直接依据人对这个东西的情感或感觉。
审美境界的命题是:此时此刻就是一切。因此,在审美阶段,一个人采取的生活策略是追求及时行乐。审美阶段的典型代表是莫扎特歌剧中的人物:唐璜,完全按照审美的标准对待生活。审美阶段虽然令人陶醉,但却有一个矛盾:凡能成为人的审美对象的事物,必然会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消失。所以,审美的阶段虽然好,但是必然会土崩瓦解。
在审美的境遇中,其心情是必须抓住这一刻,但却又抓不住。这样,自然而然会随着它的流逝产生一种失落感,相伴着一种痛苦与绝望。这种痛苦与绝望同审美时的快感如影随形地交织在一起,所以,审美阶段虽然好,但又有着自身难以摆脱的矛盾。
既然审美的境遇伴着难以摆脱的矛盾,那么,这就促使人去考虑人生在世是仍然沉迷于追求过眼烟云,而继续承受着这种矛盾的折磨呢?还是要追求一种永恒的意义呢?在克尔凯郭尔看来,一旦人有了追求一种永恒意义的觉识后,便进入了人生的第二阶段。
第二是伦理阶段。在伦理阶段,人不仅自觉到自己的存在,而且为了使自己的生活具有前后一贯性,倾向于去寻认、践行伦理原则。伦理原则是一种普遍性的东西,它既适应于社会中的每一个人,也适用于每个人所生活的每一时刻。
克尔凯郭尔认为,在伦理境遇中的人,有一种为生活的原则而牺牲某种东西的英雄气概。当人有了为原则而牺牲的英雄气概时,再往下发展,就可能出现悲剧性的人物。悲剧性的人物与喜剧性的人物不一样,后者的特点是一种自相矛盾的人物,而前者总是宁为坚持原则的一贯性而不惜抛弃自己的个体性。如果说唐璜是审美阶段的典型,那么,苏格拉底则是伦理阶段的典范。众所周知,苏格拉底为原则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。
伦理境界的命题同审美境界的命题不一样,其生活原则的特点是“非此即彼”,不能混合迁就。这意味着人在选择原则的时候,实际上就是在选择自己;在寻认原则的时候,就是寻认自己,确定和形塑自己。那么,在选择、寻认自己的过程中,就要非此即彼,始终如一,不能自相矛盾。
然而,一个有道德的人,总会感到自己不完美,从而产生一种负罪感。除此之外,有道德的人在践行伦理原则时,伦理原则本身是否能够保证非此即彼呢?那么,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,无论是在第一种境况或是在第二种境况中,都会有一种负罪感。
第三是宗教阶段。从伦理境界上升到宗教阶段,关键在于负罪感。在宗教阶段,人是作为罪人被推举到上帝面前的。因为越是有道德的人,越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与罪责。
另外,获罪感又因为在实行伦理原则时,伦理原则之间有时又会发生碰撞与矛盾。道德标准高的人,总会在选择中感到自己有对不起人的地方,产生一种负罪感。这时的人就面临着一种选择,或者他可以按照伦理生活的道路继续走下去,遇事力争采取较为正当的行为,屈从于自己觉得无能为力和犯罪感的支配;或者他可以跃向信仰,转向看不见的上帝,在对上帝的信仰中使自身获得一种完善。
在宗教阶段,生活中占统治地位的是奇迹和圣境,要做出一些带有宗教色彩的超常的举动。亚伯拉罕是宗教阶段的典型代表,他遵从上帝的意志,献出独子以撒,表明他为了一个超常的规则而牺牲了伦理规则。正是在这里出现了克尔凯郭尔哲学中的第三个重要命题:似非而是之论。
这种似非而是之论是一种精神的冲突状态,明知荒谬,但为了信仰还是要去这样做;明知痛苦,但仍心甘情愿地去忍受。在这种宗教意识里,人表现出无条件的屈从行为,信仰的是奇迹,所以,宗教不是靠理性使人相信,而是靠荒谬使人信仰。在这里,继中古时期的教父德尔图良的“正因为是荒谬的,所以我才相信”的观念之后,克尔凯郭尔又补充道:正因为是荒谬的,所以,人也很难做到。
宗教的起源是痛苦,形式是荒谬,在现实中要求人做出很大的牺牲,所以,宗教要求一种更高的生活标准。克尔凯郭尔在《生活道路的诸阶段》一书中,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论证了宗教的生活,说明对生活道路所能作的最高选择不是道德生活而是宗教生活。在这个意义上,他主张宗教。但他反对基督教所主张的上帝是慈爱的宗教。
在克尔凯郭尔看来,上帝并不爱人类,而是仇恨人类。他反复强调:上帝是人类的死敌,仇恨人类的东西。人类正是在上帝的残酷与仇恨中,才能完善自身和获得幸福。也正是由于上帝是仇恨人类的,那么,人的生存和世界必然是相对立的,人的一生注定是孤独的、痛苦的。痛苦虽然在审美境遇和伦理境遇中,也偶然起作用,但是,痛苦则是宗教内在性的一个特征,对于一个宗教的存在者来说,痛苦则是某种决定性的东西。
克尔凯郭尔的人生三阶段描述了三种不同的生活样式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历一个从审美阶段进入道德阶段,然后再进入宗教阶段的发展过程。实际上,三个阶段并无从下到上的必然的逻辑发展过程,其观点也不是代表青年、中年与老年三个时期的意思。
在现实的生活中,生活的三境遇都是可能的,它们是重叠交错的。正如从圆周到圆心一样,即使我们能够稍微接近圆心,而圆周还是保留着的。那么,面对着不同的生活样式,每个人都可以以自身为理由来进行选择。选择对人生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,它既涉及伦理问题,也涉及本体的问题。
从前者看,选择就是决定人如何生活的存在方式,对自己采取负责任的态度;从后者看,就是人能否认识真我,能否达到真正的“存在”。正因为如此,选择的瞬间是十分重要和严肃的,所以,人在进行自由选择时,自然而然又会感到这种自由又是一种十分沉重的精神负担。因此,对一个人来说,他认为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由选择。
总之,克尔凯郭尔哲学的中心是孤独的个体。他反对理性主义,强调精神自我对自身的非理性的主观心理体验,主张基于个体主体的自由选择等,奠定了非理性主义思潮的发展方向。
但是,由于他生活在19世纪前半期,欧洲当时还处于自由资本主义发展阶段,资本主义的各种矛盾还尚未充分暴露,再加上他的著作又是以不大流行的丹麦文写成的,所以,在当时并未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和重视,甚至在以后的半个多世纪中,他几乎被人遗忘。
然而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,特别是两次世界大战,个人的命运、人类前途和传统的道德价值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,对人的问题、人生的意义和价值问题等的关心,引起了人们对这位湮没已久的北欧哲学家著作的发掘,正是在这种情况下,克尔凯郭尔被存在主义抬出来并奉为其运动的鼻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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